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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年齡52歲的“電競選手”們

老去的一代和他們的對戰游戲。

實習編輯竇宇萌2019年04月12日 16時29分

“北京體育臺,欄目頂呱呱。歡樂二打一,心系千萬家。棋牌娛樂好,健康你我他。”

北京電視臺體育頻道《歡樂二打一》節目里的選手劉衛國,在比賽現場自我介紹時朗讀了自己的創作。他今年42歲,是一名公司職員,屏幕上的介紹顯示,他擁有大約一年的“歡樂二打一”經驗。

盡管努力使自己顯得自信從容,他在念出作品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地多次低頭。這位40余歲,擁有典型北方人長相的漢子在念到詩句末尾時,將自己的右手舉到與太陽穴齊平,做出一個“加油”的手勢。

選手中沒有幾個人知道該如何面對鏡頭。他們或是不停張望,或是低頭躲藏,有人在下意識地轉動自己的椅子,也有人正襟危坐,絲毫不愿放松。這群人坐在演播間中攝像鏡頭密布的選手位上,局促、羞澀,卻有著秀場節目難得的真實。

選手們使用“JJ比賽”提供的客戶端進行現場競技

當我們談論“游戲”時,可能指的是電腦游戲、主機游戲、手機游戲……傳統棋牌游戲似乎很難進入年輕玩家的視野。而在網絡平臺和電子競技日益發展的今日,一些老游戲也已經改換了新的容貌。正如年輕人追逐著他們自己喜歡的游戲一般,更年長的人們也有他們的游戲,牌手們對比賽勝利真誠而熱烈的追求,或許和他們的晚輩并沒什么不同。

《歡樂二打一》節目播出至今已有5年,“二打一”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斗地主”,《歡樂二打一》節目的主要內容就是播放斗地主比賽。在這里,許多父母輩的人聚在一起,享受著屬于他們的游戲直播。

“從拿到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該怎么打”

北京十里河某文化城里有一座富有老北京氣息的牌坊,這里以“老城天橋文化”聞名,里面多是賣琉璃玉石、花鳥蟲魚的鋪子。今年50歲的勝哥告訴我,他在文化城的街角開了一家小店——我見到勝哥的時候,他就站在最里邊小巷子的屋檐底下,穿著藏藍色背心夾克,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

文化城里的關公像和功德箱

勝哥說,以他現在的技術水平,看到開牌的一刻,就已經知道接下來的劇情會如何發展。看牌的關鍵是排除法,看自己的牌里哪張大、哪張小,缺哪種點數的牌。場上共3位玩家,“稍微厲害一點的”能在其他玩家手中剩余七八張牌時,準確讀出對手的剩余手牌,牌型、點數分毫不差。

高手間相互斗牌的真正難度,有時并不為觀眾所知。專業選手心中牌局的關鍵點,普通觀眾很難領會。勝哥說,他聽解說嘉賓講牌,一兩句話就能明白其中的邏輯,但觀眾很難跟上專業選手的思維。勝哥花了一分多鐘,向我詳細講解了一副牌型中的關鍵所在,我會打斗地主——但還是沒能聽明白。

勝哥非常灑脫地原諒了我的茫然,似乎他本來也沒指望我能弄懂。

勝哥家里有位80多歲的老父親,打了幾十年牌,也只求個樂趣。父子之間并不一起打牌,因為“不在一個檔次”。勝哥以前覺得自己斗地主打得不錯,直到經由朋友介紹,進了牌手俱樂部,才發覺原來自己根本不會玩牌,“之前十多年打的都是白打,就是不行”。

雖說水平不能和職業選手相比,但像勝哥父親這樣,熱愛斗地主、打麻將的老人為數不少。主打斗地主節目的《歡樂二打一》是北京電視臺體育頻道收視率最高的節目,較之一些熱門足球、籃球比賽的現場直播也不遑多讓。它的播出時段是晚上6點整,在這個時間,年輕人們或在寫字樓中忙碌,或奔波輾轉在回家路上,不會有時間打開電視,收看選手們“飛機炸彈搶地主”。

參賽選手們也多半是觀眾的同齡人。2019年第二賽季49位選手的平均年齡是52歲,其中年紀最大的已經64歲,過往選手中,最年長者有75歲。

今年64歲的牌手宋保柱,面對鏡頭時顯得有些局促

相比我們更為熟知的電競選手們,斗地主牌手并沒那么在意勝負。一場比賽的出場費是50元,參賽者們往往需要在線上海選里打上一天,才能拿到出場名額。選手即使在節目中成功勝出,成為擂主,獎金也不過500元。對于沒能勝出的選手,車馬費在北京城下一頓館子或許也還不夠,但即使電視臺一文不給,勝哥說,“也還是會有很多人報名”。

“我都這個年紀了,什么事都壓不倒我。”勝哥坐在裝滿了古舊玩意兒,魚缸茶壺的自家小店里對我說道:“年輕的小伙子面對比賽可能會想得比較多,但我們不會。”在商場里拼殺了大半生的勝哥,在面對輸贏勝負時顯得通透而豁達。

“到了能怎么樣呢?”他說,自己的人生已經走過了一半,即使再怎么喜歡斗地主,也只不過是一場比賽而已。

????“我去給女兒買塊榴蓮,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勝哥所在俱樂部的會長和我在一家路邊的肯德基里見面,他點了4個雞翅和滿滿一盤薯條,堆滿了餐盤的一半。

他更愿意稱呼自己為“球兒爸”,“球兒”是他女兒的名字,也是他微信的頭像。照片中,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露出狡黠又可愛的微笑。

在斗地主圈里,球兒爸算是個名人。2006年,球兒爸贏得了幾場全國比賽冠軍,就此踏入圈子。自身打比賽的同時,他也在北京電視臺體育頻道做斗地主節目的解說嘉賓,水準頗受認可。球兒爸和朋友吃飯的時候,會有斗地主圈子里的人認出他來,敲門進屋,請求和他合影。

球兒爸約莫35歲上下,在這個圈子里,算是很年輕的,也是不多的真正嘗試過一些“年輕人的娛樂“的人。我從各種渠道拼湊出了一些他的履歷,其實,他本人對此并未提及太多。關于過去,他只告訴我,自己之前也嘗試過電子競技,玩過《星際爭霸》《反恐精英》等流行游戲,還在校園里組建過戰隊。

相比大多數選手,球兒爸的游戲娛樂曾經很前衛

?“手速最快能有200多,”他說,“比不了職業選手。”

大學時期的戰隊經歷很可能影響了他后來的路。進入斗地主圈子后,球兒爸覺得,當前的俱樂部并不適合自己,于是干脆自己組了一家。目前,球兒爸的牌手俱樂部有1000多位成員,有7個會員微信群,分布在北京朝陽、海淀等區。

他向我解釋了為什么斗地主牌手中以中老年人為多。“因為你的同齡人都在玩(某款游戲),你可能也會跟著玩。”他認為,斗地主和《星際爭霸》《反恐精英》都是一類人群的娛樂方式,只是因為生活時代的不同,不同群體習慣的娛樂手段存在差異。

生理方面,中老年人無法適應商業游戲的高強度操作要求和學習成本,斗地主只有54張牌,牌面規律且容易記憶,游戲規則也相對簡單,較為適合年齡大的人群。年輕人可能對這種較為單調的牌類游戲缺乏耐心,他們更喜歡新鮮、刺激的娛樂方式。

此外,牌手們年紀小的時候,沒有手機、電腦等娛樂設備,他們所習慣的游戲方式只有棋牌、麻將,打了這么多年,最熟悉的游戲也是它們。“要是讓現在的學生從小學斗地主、打撲克,他們也愛看斗地主節目,也會和我們一樣喜歡打牌。”

短暫的采訪結束后,球兒爸提出要送我回地鐵站,但在這之前,他先要去旁邊商場里買點東西——商場的停車場收費太貴,買些東西可以抵扣一部分停車的錢。

“你在這里等一會兒,我去買一塊榴蓮,女兒愛吃這個。”

????兩代人的游戲觀

勝哥的兒子曾考慮過做一名職業玩家,高三的時候向母親要了一筆錢,全部投入到網絡游戲之中,進行裝備轉手投資,最終不僅一文未虧,還掙出了十來萬。今年大學畢業后,他忽然覺得考公務員也挺好,現在剛通過了公務員考試,不久后準備入職。

勝哥并不知道自己兒子玩的是些什么游戲,只能說出那是“國外做的”。這位中年人對當今電子游戲的發展近乎一無所知,他只是本能地認為,兒子電腦屏幕上花花綠綠的一大片是“國外做的”“非常復雜”。

這并不影響他對兒子的信任。勝哥說,只要知道什么是正事就行了,人有個愛好總是好的。作為父親,他認為自己應該成為孩子的榜樣,教給孩子愛好與生活的相互平衡。對于游戲,“要么不玩,要么就把它玩好”。勝哥說,他自己也是這么做的,現在,勝哥是JJ平臺主辦的全國斗地主戰隊聯賽16強隊伍選手,4月16日,勝哥參與的比賽將在JJ平臺進行實時直播,而觀眾數量“大幾十萬,那是肯定的”。

JJ斗地主戰隊聯賽名錄,不少戰隊的名稱非常樸實

勝哥和球兒爸都提到,年輕人對自己父母一輩的游戲愛好普遍持支持態度,他們會告訴家里的老人,多玩玩游戲,只是別生氣,別因為游戲傷身。和同齡人一起玩玩游戲,能保證腦子不糊涂,手里有事做,這也就是子女對父母的期盼了。

相形之下,父母管束孩子玩游戲的情形要更多一些。但球兒爸認為,父母一輩不支持子女玩游戲的目的并不是單純地禁絕娛樂。老一輩人多半已經退休或者正在退休的路上,生活方式“已經定型”,不會有太多的起伏波瀾,而年輕人還有更多的可能性。在老人眼里,玩游戲是“掙不到錢”也沒法滿足生活所需的,阻攔子女玩游戲的深層原因是對孩子們無法達到更好生活狀態的畏懼,而不單單是出于“對電子游戲的厭惡”。

????一代人也曾年輕,一代人終將老去

在過去時光的影子里,或許還能找到一些和現在共通的東西,像是某種單純的,不含雜質的喜愛。老人們和他們的子女一樣,喜歡一款游戲,僅此而已。它可能沒有華美的畫面,也沒有復雜的玩法,54張牌,非常簡單,他們玩了十幾年。

今天的玩家中,還在玩FC游戲的已經不多。即使是最經典的老游戲,畫面也早就跟不上玩家們日新月異的需求,但如果尋遍互聯網的角落,會發現這些游戲還是有人在玩,許多紀錄還在刷新著。

像記憶的碎片,青春的尾巴,一場永遠做不醒的夢。

“最開始我玩的是斗地主,但現在已經不是了。”勝哥說,“我現在最喜歡和俱樂部的老朋友們待在一起,哪怕不打牌,只是吃飯聊聊天——當然有時也會開幾個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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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編輯 竇宇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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